7

那晚回到通铺,没人议论白天的事。

大家都安静无声地躺着,睁着眼,望着黑洞洞的屋顶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惧。

我知道,那位才人,就像灵珠一样,从此消失了。

只是方式不同。

宫里的日子,就是这样。

一面是日复一日、枯燥至极的擦拭跪拜,另一面,是不知何时会从天而降、碾碎一切的雷霆之怒。

我闭上眼,将那蟹壳青的鞋尖和那支被踩烂的珠花,死死压进记忆深处。

活下去,就得学会忘记。

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我会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
里面是一小撮已经干枯板结的褐色泥土,那是离家时,我从村口老树下偷偷抠下的。

指尖捻起一点碎末,仿佛还能闻到那个干旱春天里,故乡尘土灼热而绝望的气息。

娘病弱地咳嗽,弟弟饿极地啼哭,爹无言佝偻的背影……

画面清晰得刺眼。

我将泥土紧紧攥在手心,直到它被体温焐热,才又小心翼翼地包好,藏回原处。

这点念想,是深宫里绝不能为人知的软肋。

在司设监擦地整整五年后,我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与这无尽的青砖、水桶和抹布为伴了。

膝盖磨出了厚茧,手指因长期浸泡在冷水和碱水中,变得粗糙红肿。

日子像上了发条,每日在梆子声中惊醒,在腰酸背痛中睡去。

转机来得悄无声息。

那日,尚服局一位姓林的姑姑来司设监挑人。

说是近来梳头房缺几个使唤的小宫女,要手巧、心细、性子稳的。

司设监的管事太监忙不迭地将我们几个平日还算伶俐的叫到院中,排成一排。

林姑姑约莫三十五六年纪,穿着靛蓝宫装,梳着利落的圆髻,插一根素银簪子。

她面容清瘦,眼神却锐利,像能看透人心。

她并不多话,只让我们依次伸出手给她看。

轮到我了。

我忐忑地伸出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红肿破皮、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手。

林姑姑的目光在我手上停留了片刻,又抬眼看了看我低垂的脸。

「抬头。」

我依言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仍恭敬地垂着。

「以前在家梳过头?」

她问,声音平淡。

「回姑姑,」我低声答,「帮娘梳过,也……帮妹妹梳过小辫。」

我想起那个没能养住的妹妹,心头微微一刺。

她没再问什么,只示意下一个。

最终,我和另一个叫秋云的宫女被选中了。

离开司设监时,管事太监难得地对我们露了个笑脸,嘱咐道:

「到了尚服局,机灵点儿,那是伺候主子的地方,不比这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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